清代医家王旭高所著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又称《治肝三十法》,至今在临床上还有现实指导意义。其中的补肝法,除了通常的补肝之外,还有补肝气、补肝血、补肝阳、补肝阴之法,合而可谓之“补肝五法”。因其法均来自叶天士医案、王旭高医案等,故再次汇集相关内容,并予简明评按,以飨读者。
兹就文中引述来源说明如下:所称“王话”,节选自王旭高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;“程评”,节录自《程门雪未刊医论选集》所载《肝气肝风肝火治法例》一文中程门雪先生评按;“程歌”,依据程门雪《书种室歌诀二种》之《西溪书屋夜话录歌诀》;“叶案”,选录自《临证指南医案》《叶氏医案存真》;“王案”,则据《柳选四家医案》《王旭高临证医案》等王旭高医案选录。
酸温补肝
王话:一法曰:补肝。如制首乌、菟丝子、杞子、枣仁、萸肉、脂麻、沙苑蒺藜。
程歌:补肝沙苑(制)首乌(菟)丝,杞子枣仁萸肉脂(麻)。
程评:一法曰酸温补肝:如制首乌、菟丝子、枸杞子、桑椹子、枣仁、山萸肉、三角胡麻、沙苑蒺藜之类。
叶案:陈肝风动逆不熄,头晕。
九制首乌四两,甘菊炭一两,枸杞子二两,桑椹子二两,黑芝麻二两,巨胜子一两半,牛膝一两半,茯神二两。青果汁法丸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此案选用制首乌、桑椹子、枸杞子、黑芝麻、巨胜子补肝,而黑芝麻、巨胜子实乃一药,因此,实际含王旭高补肝法三药。而首乌、桑椹子、黑芝麻、牛膝,又是首乌延寿丹中主要药物。可见,本案方确有补肝血以息肝风之用。其他如菊花、牛膝平肝,茯神安神,青果汁清化,可作为治肝风动逆头晕的常规药。
叶案:某高年水亏,肝阳升逆无制,两胁縶縶如热,则火升面赤,遇烦劳为甚。宜养肝阴和阳为法。
九蒸何首乌四两,九蒸冬桑叶三两,徽州黑芝麻三两,小黑穞豆皮三两,巨胜子二两(即胡麻),浸淡天冬一两(去心),真北沙参二两,柏子仁一两半(去油),云茯神二两,女贞实二两。上为末,青果汁法丸,早服三钱,开水送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本案方也与上案相类似,用何首乌、黑芝麻、巨胜子(即胡麻)、女贞子、穞豆皮补肝血,天冬、沙参养阴清热,柏子仁、茯神养心安神,冬桑叶、青果汁清肝热。可见叶氏善用此类药配伍为丸,养肝血、息肝风、平肝阳。
王案:某茹素精枯液涸,更兼便血伤阴。去冬骨骱疼酸,今又心悬如坠,时或口不能言,心中恐怖,必大声惊叫而后醒。此风阳内扰,震动君主,火溢冲激也。病出于肝,关于心,乘于脾,故又腹胀也。拟养阴、柔肝而熄风阳,佐安神和中。久病宜缓调,又宜常服膏滋方。
大生地八两,茯神三两,陈皮一两五钱,炙甘草一两,归身二两(炒),天冬二两(去心),柏子仁三两(炒研),沙苑子三两,龙齿三两(煅),枣仁三两(炒,研),洋参三两,枸杞子三两,石决明六两(煅),焦六曲三两,红枣四两,桂圆肉四两,五味子一两五钱(炒,研),牡蛎三两(煅)。
上药煎浓汁,用川贝末二两、莲心粉二两、白蜜四两收膏。朝、暮开水冲服一羹杓。(《王旭高临证医案》)
此患素食已久,营养不良,并有大便出血,有形肝阴、肾精枯涸。肾主精,病情经久,肾精愈益亏损,故去冬起又发骨骱疼酸,或有今之骨质疏松。今则水不涵木,风阳内扰,扰于心则心悬如坠,心中恐怖;乘于脾,脾气不运故腹胀。病关肝、肾、心、脾四脏,而肾阴亏损则为本。故以生地黄、天冬滋养肾阴。病“出于肝”,故以沙苑子、枸杞子、酸枣仁补肝,用当归身、柏子仁养血柔肝,龙齿、石决明、牡蛎镇肝,三法柔肝而息风阳。关于心,以西洋参、茯神、桂圆肉、柏子仁、枣仁、五味子养心安神。乘于脾,故以陈皮、炙甘草、红枣、焦六曲健脾运脾以和中。共煎浓汁后,再以川贝、莲心、白蜜收膏。膏方缓调,可以久服,以缓调其久病。
补肝气
王话:一法曰:补肝气。天麻、白术、菊花、生姜、细辛、杜仲、羊肝。
程歌:补肝气法效堪夸,白术天麻与菊花,细辛生姜辛以补,羊肝杜仲用相和。
程评:酸温养荣(即酸温补肝,见上)为补肝之正治,再分气、血、阴、阳以佐之,补肝之治,无遗缺矣。
一法曰补肝气:天麻、白术、菊花、生姜、细辛、羊肝、杜仲之类。
叶案:刘七三神伤思虑则肉脱,意伤忧愁则肢废,皆痿象也。缘高年阳明脉虚,加以愁烦,则厥阴风动,木横土衰。培土可效。若穷治风痰,便是劫烁,则谬。黄芪、白术、桑寄生、天麻、白蒺藜、当归、枸杞、菊花汁。加蜜丸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患者肉脱而肢废,应属痿证。《素问·痿论》曰“治痿者独取阳明”“阳明者五脏六腑之海,主润宗筋,宗筋主束骨而利机关也”。此患者老年古稀,胃气已衰,再加愁烦,以致肝郁而木不疏土,土衰更甚。土衰木动风摇,土衰乃其病本。方用天麻、白术、菊花三味,乃王旭高补肝气法。由此可以推断其应是肝气虚,而并非“木气横”。治疗痿从阳明入手,土衰者重在补益脾气、肝气,木旺者重在平肝风。本例以土衰为主,故用黄芪、白术益肝脾之气,天麻、菊花、白蒺藜息肝木之风,桑寄生、当归、枸杞子养肝肾之阴,且以蜜丸缓调补虚。
王案:蒋酒客中虚嘈杂,木胜风动,头旋掉眩,兼以手振,此内风夹痰为患,须戒酒节欲为要。
天麻、冬术、茯苓、杞子、沙苑子、钩钩制首乌、当归、白芍、半夏、石决明、滁菊。(《王旭高临证医案》)
酒客中虚嘈杂,脾虚则生痰,酒客易湿痰,是风痰病证主因。但王旭高并不一味息风化痰,而是综合肝病多法复治。其中,天麻、白术、半夏、茯苓,有李东垣半夏白术天麻汤意,息风痰而止头眩手振,是为主方。天麻、白术、滁菊补肝气,制首乌、当归、白芍、杞子、沙苑子养肝阴血,钩藤、石决明息肝风。
王氏补肝气一法,临证时亦可不必拘泥于此。肝气盛则怒,肝气虚则悲。悲者,肺主之。肝木弱则肺金强,故肝气虚则抑郁、焦虑、自卑、多疑、强迫,今之神经症、抑郁症也。是肝为将军之官,谋虑出焉,治当从此而出。除柴胡剂之外,张锡纯大气下陷诸方当首先考虑。以柴胡剂属和法,升陷汤属补法。
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记载:“黄芪为补肺脾之药,今谓其能补肝气何也……肝属木而应春令,其气温而性喜条达,黄芪之性温而升,以之补肝原有同气相求之妙用。愚自临证以来,凡遇肝气虚弱不能条达,一切补肝之药不效者,重用黄芪为主,而少佐以理气之品服之,复杯之顷,即见效验……肝虚无补法者,非见道之言也。
桂枝性本条达,能引脏腑之真气上行,而又善降逆气。仲景苓桂术甘汤,用之以治短气,取其能升真气也。桂枝加桂汤,用之以治奔豚,取其能降逆气也。且治咳逆上气吐吸(喘也),《本经》原有明文。既善升陷,又善降逆,用于此证之中,固有一无二之良药也。
或问:桂枝一物耳,何以既能升陷又能降逆?答曰:其能升陷者,以其为树之枝,原在上,桂之枝,又直上而不下垂,且色赤属火,而性又温也;其能降逆者,以其味辛,且华于秋,得金气而善平肝木,凡逆气之缘肝而上者,桂枝皆能镇之。大抵最良之药,其妙用恒令人不测。”
本人以为补肝气之法,当从张锡纯。以黄芪为君,桂枝为臣,知母、柴胡、甘草为佐,川芎为使组方。君、臣量重,佐、使量轻,大小剂量制方也。纯属肝气虚,以升陷汤加桂枝;如兼血郁、血瘀,以理郁升陷汤为主,以方有桂枝、乳香、没药。至所以用川芎,一是味辛气温,上升头目;二是活血化瘀,理血解郁。
张锡纯案:邑六间房庄王氏女,年二十余,心中寒凉,饮食减少,延医服药,年余无效,且益羸瘦。后愚诊视,其左脉微弱不起,断为肝虚证。其父知医,疑而问曰:“向延医诊治,皆言脾胃虚弱,相火衰损,故所用之方皆健脾养胃、补助相火,曾未有言及肝虚者,先生独言肝虚,但因左脉之微弱乎?抑别有所见而云然乎?”答曰:“肝脏之位置虽居于右,而其气化实先行于左,试问病人,其左半身必觉有不及右半身处,是其明征也。”询之,果觉坐时左半身下坠,卧时不敢向左侧,其父方信愚言,求为疏方。遂用生黄芪八钱,柴胡、川芎各一钱,干姜三钱,煎汤饮下,须臾左侧即可安卧,又服数剂,诸病皆愈。惟素有带证尚未除,又于原方加牡蛎数钱,服数剂带证亦愈。其父复疑而问曰:“黄芪为补肺脾之药,今先生用以补肝,竟能随手奏效,其义何居?”(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)
裘沛然评:程老平生推崇王旭高的著作,人所共知。特别对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中有关肝气、肝风、肝火的论述,赞不绝口。但他到了晚年,开始认识到这篇丝丝入扣的文章,也有很多是脱离临床实用,这是程老在病中对我讲的。他在这方面的教训受够了。早年认为是糟粕的东西,后来却发现是精华,而过去认为是精华的东西,晚年又把它扬弃了。所以他常说:“在渊博的中医学术中,每一部分都有精有芜,只有多少之分,没有绝对的精芜。”(《壶天散墨》)
对中医古书,均当作如此观。对补肝气,张锡纯自有妙招,以黄芪、桂枝为主,升陷汤和黄芪、桂枝条下,均有所述,此仅载录之。
补肝阳
王话:一法曰:补肝阳。肉桂、川椒、苁蓉。
程歌:苁蓉(川)椒(肉)桂补肝阳。
程评:一法曰补肝阳:肉桂、川椒、苁蓉之类。
叶案:朱三六辛温咸润,乃柔剂通药,谓肾恶燥也。服有小效,是劳伤肾真,而八脉皆以废弛失职。议进升阳法。
鹿茸、苁蓉、归身、杞子、柏子仁、杜仲、菟丝子、沙苑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此阳虚奇脉兼病案。语虽云“劳伤肾真”,但用药仍偏补养肝阳、肝血,如肉苁蓉、杜仲、当归身、沙苑子,大多偏温润肝阳之品,菟丝子、枸杞子、柏子仁则以养肝肾为主。实际上,温润补肾之药,同时也能补养肝阳。何为肝阳虚寒,作者以为肢体麻木,筋脉拘紧,背冷肢寒,腰酸背痛,不任劳累者,均应归于肝肾阳虚。
叶案:朱十二奔走之劳,最伤阳气。能食不充肌肤,四肢常自寒冷。乃经脉之气不得贯串于四末,有童损之忧。劳动伤经脉。
苁蓉二两,当归二两,杞子一两,茯苓二两,川芎五钱,沙苑五钱。黄鳝一条为丸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此劳动伤经脉案。奔走之劳最伤阳气,阳气虚寒,故四肢常自寒冷。用肉苁蓉、当归、枸杞子、沙苑养肝血、补肝阳。又有茯苓健脾,川芎活血,黄鳝一条温补精血。
补肝血
王话:一法曰:补肝血。当归、川断、牛膝、川芎。
程歌:归芎膝断补肝血。
程评:一法曰补肝血:地黄、当归、川芎、川断、牛膝之类。
肝血不足,可属肝阴虚范畴。或见目病、筋病、以肝开窍于目而主筋,肝为疲极之本。故也有不任劳累、四肢无力,和精神疲倦、心情抑郁等。
叶案:费经水紫黑,来时嘈杂,脉络收引而痛,经过带下不断,形瘦日减,脉来右大左弱。上部火升,下焦冷彻骨中,阴阳乖违,焉得孕育?阅医都以补血涩剂,宜乎鲜效。议通阳摄阴法。
鲍鱼、生地、淡苁蓉、天冬、当归、柏子仁、炒山楂、牛膝、茯苓,红枣蕲艾汤法丸。(《临证指南医案》)
王案:目之乌珠属肝,瞳神属肾,病因经行后,腰痛口干,乌珠起白翳,怕日羞明,瞳神散大。此肝肾之阴不足,而相火上炎也。补阴之药极是,再稍参清泄相火之品。
女贞子、旱莲草、生地、杞子(黄柏煎汁炒)、潼沙苑、谷精草、丹皮、玄参、桑椹子、黑芝麻。另磁朱丸。(《柳选四家医案·环溪草堂医案·妇人门》
目得血而能视,肝开窍于目。故肝血不足、肾精虚亏,可见乌珠白翳、怕日羞明、瞳神散大,药用女贞子、旱莲草、生地黄、枸杞子、潼沙苑、桑椹子、黑芝麻补养肝血,兼养肾精,以乙癸同源,补肝即是补肾。谷精草明目,丹皮凉肝,玄参清热,佐以诸药而不致过。
补肝阴
王话:一法曰:补肝阴。地黄、白芍、乌梅。
程歌:肝阴地黄(白)芍乌梅,四法精研细审详。
程评:一法曰补肝阴:阿胶、鲍鱼、白芍、乌梅之类。
经方四乌鲗一藘茹丸亦佳,须重用鲍鱼汁。鲍鱼为养肝阴、柔肝用第一要药,人多不用,有负佳药。此法乃时医所不敢用,而极有效。以时医之用柔肝,仅用于头晕、心悸、眼花诸肝阳症,决不敢用于作胀作痛之肝气症也。
程评此条已见柔肝法,再次引述以示其重。
叶案:肝虚内热。制首乌、茯苓、女贞实、酒炙鳖甲、归身、酒炒白芍、香附(酒炒)、青蒿子、熬膏略加蜜捣丸。(《叶氏医案存真》)
案中仅有四字病机,而证情脉舌全无。好在以病机和方药推断,应有胁痛、疲乏,低热,手足心热,易怒,咽干口燥,舌红,脉细数或虚弦等,是肝阴虚亏、阴虚内热证。此案可和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互参。
王孟英案:湖州赵君敬泉,邀看周君岚仙证,年二十九岁。平昔好义,家遭离乱,犹孳孳为善,惟日不足以致心烦虑乱,若无把握,惟恐颠坠,神不自持,脉来细数,食少事繁。是真阴素亏,心阳过扰也。予一贯煎加牡蛎、龟版、石英,合甘麦大枣,生归身,服之甚安。(《乘桴医影》)
魏之琇创一贯煎,用生地黄、枸杞子、沙参、麦冬、当归、川楝子六味,治肝阴虚亏诸证,本人以为乃补肝阴正治,较王旭高所论更确切妥贴。
魏之琇《续名医类案·心胃痛》载:“高、吕(指高鼓峰、吕东庄)二案持论略同,而俱用滋水生肝饮,予早年亦尝用此。却不甚应,乃自创一方名一贯煎,用北沙参、麦冬、地黄、当归、杞子、川楝六味,出入加减、投之应如桴鼓。口苦燥者.加酒连犹捷。可统治胁痛、吞酸、吐酸、疝瘕,一切肝病。”此说可见柔肝程评。
程评:此治肝诸法极为详备,条条皆是实用之方,非凿空谈玄者比也,都从叶氏案中得来。此篇所载,对于历代所发明之肝病治疗方法,大细靡遗,辨论精详,用法确当,按图而索,能如指上观螺,大可为临症南针。惜乎原书不全,所载仅此,不无遗珠之憾,而神龙一角,亦可瞻王先生之学识矣。
值得注意的是,王氏治肝三十法,多宗叶天士医案而来,如能结合同参《临证指南》《王旭高医案》相关病案方药,定能参详全备,提高肝病疗效。
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原书已有散佚,憾事矣。值得再次指出的是,《西溪书屋夜话录》对肝病条分缕析,著称于世,实叶天士余绪,尤属绝响。如将叶天士、王旭高、程门雪三位的医案同读,定能出类拔萃。
正如上海名医何时希在《程门雪未刊医论选集》中云:“王泰林(旭高)治肝三十法,近贤解之者众,各有见地,各具经验。程师此文乃成于六十年前(约一九二六年),为私立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教授杂病而写。文气浩肆,笔法灵动,说理明鬯,义无凝滞,乃醉心梁任公《饮冰室文集》时也。词意回环往复,文足以畅其理,词足以达其意,言之无格磔不顺之憾。余自黉序听经,以后耳提面命,相处二十年,固已饫闻教益矣。今日校此,犹有不尽之余味。觉其溯源追根,寻出旭高创法之迹,或出《内》《难》,或袭明清诸贤,虽只眼之独具,亦广益于集思。今世学者蜂起,其用愈广,此文自有令人欢喜赞叹者在。”
载自《中国中医药报》2025年12月27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