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热缠绵症候纷繁,为辨证之棘手难题!国医大师严世芸运用“和法”辨治低热

发布者:年鉴网发布时间:2026-01-13浏览次数:10


      低热缠绵,体温恒处于37.338.0℃之间,虽热度不高却难消退,可见于诸多功能性与器质性疾病。中医将其统归于“内伤发热”,其本在于脏腑气血虚弱,其标为阴阳失和所致之热,日久则虚实相互转化,症候纷繁,为辨证之棘手难题。


      国医大师、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严世芸,博采历代医家之长,融汇诸法于一炉,尤精于内科杂症诊治。先生以藏象学说为纲,将“中和”思想贯穿诊疗全程,确立“和法”为总则,旨在调和阴阳、畅达气血、协调五脏,使复杂证候归于统一,为低热顽疾之辨治另辟新径。


“和法”溯源


      “和法”的源头,可上溯至先秦诸子对“和”的崇尚。孔子曰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,主张“和”在社会与人际关系中的核心地位;老子则言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”,将“和”提升为宇宙生成的根本法则。医家触类旁通,将社会伦理中的“人和”转化为生命科学中的“身和”,使“和”成为医学追求的最高境界——不仅是人与人的协调,更是人体内部脏腑、经络、气血、阴阳之间的互涵互济,以及人与天地四时的和谐共振。中医视人体为一小宇宙,经络如道路,气血如江河,阴阳如日月,彼此依存、相互制约。若外邪侵袭或内腑失调,此和谐状态被打破,诸疾遂生。“和法”正是基于此整体观,通过调节阴阳、气血、脏腑关系,使之复归于“和”,从而达到愈病的目的。


      “和法”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演进。《素问·生气通天论》言“凡阴阳之要,阳密乃固,两者不和,若春无秋,若冬无夏,因而和之,是谓圣度”,将调和阴阳推举为医道最高律令。张仲景以“身和”作为病愈的重要指征,如《金匮要略》第11条谓“如身和,汗自出,为入腑即愈”,并创制小柴胡汤、桂枝汤、炙甘草汤等经典和方,为“和法”树立临床典范。后世医家持续丰富其理论与运用,使“和法”成为中医治疗学的重要支柱。


“和法”实践


      严世芸承续前贤“和法”之旨,博采众长,融汇数十年临证心得,将内伤发热乃至诸般内科杂病的病机,归纳为“阴阳失和、气血失调、正邪相争”,立为总纲。基于这一核心病机,他提出以“调和”为治疗宗旨,既非单纯祛邪,亦非一味扶正,而是通过“调阴阳、和气血、扶正祛邪”三法协同,使机体复归“阴平阳秘”的状态。


      辨证之时,首辨阴阳盛衰,再审气血盈亏,并参合脏腑生克、邪正进退之势,以定治法寒温攻补之主次;施治之际,则恪守“寒温并用、攻补兼施、五脏同调、气血同治”四大法则。寒温并投,使药性相制而相成,归于和平;攻补互寓,令祛邪不伤正、扶正不恋邪;五脏同调,则一脏有病,五脏相关,整体斡旋;气血同治,则气为血帅、血为气母,相辅相行。四法配合,纲举目张,既能应对复杂证情,又终归于“以平为期”之旨。


      临证之际,严世芸目合五色,指切六脉,仰察四时节气之更迭,俯度患者禀赋之厚薄,以四法为矩,以“和”为规,使方药既除其病,更复其常。


      除了宏观的理论创新之外,严世芸在临床实践中,更确立了两条具体的实践准则:一为“以平为期”,二为“恪守适中”。


      “以平为期”承《黄帝内经》“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,以平为期”之古训,更强调此“平”非静止、绝对之“死平”,而是动态、相对之“活平”。故在治疗中,医者必须密切观察病情变化,动态调整治疗方案,使机体始终趋向“平”的最佳状态。


      而“恪守适中”原则,则是实现“以平为期”目标的具体方法和保障。严世芸强调,在运用“和法”时,无论是使用补法还是泻法,是选用寒药还是热药,都必须掌握一个“度”,做到“适中”,不可过度。他倡导“补药忌呆滞,泻药忌伤正,寒药忌残阳,温药忌劫阴”的用药准则。具体而言,如人参、黄芪之甘,必佐陈皮、砂仁以行气,使补而不壅;大黄、枳实当中病即减,后易谷芽、茯苓以善后,使邪去而正自复;石膏清热,配生姜、炙甘草既制其寒,又护胃阳;附子回阳,必合白芍、麦冬以柔其燥,使温而不灼。这种对“度”的精准把握,要求医生能够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,如体质、年龄、季节、病情轻重等,进行个体化的精准治疗。


      严世芸常言“药贵中病,更贵中节;治臻于平,乃止于善”,只有恪守“适中”原则,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“和法”的优势,避免药物的偏性对人体造成新的伤害,从而真正实现“以平为期”的治疗目标。


辨证论治


      低热之疾,多由阴阳失调、脏腑功能紊乱所致。《素问》指出“气虚身热”“阴虚生内热”,其机为“有所劳倦,形气衰少,谷气不盛,上焦不行,下脘不通,胃气热,热气熏胸中,故内热”。张仲景以甘温除热法治疗虚劳“手足烦热”,创小建中汤。李东垣立补中益气汤治气虚发热。朱丹溪则强调“阳常有余,阴常不足”,主张泻火保阴,慎用辛燥。严世芸博采众家,认为内伤发热亦是“阴阳失和、气血失调、正邪相争”之果。在诊治中,他首辨阴阳以调其和,气血同治以达其畅,恪守“适中”原则。例如,邪犯少阳者,予小柴胡汤和解表里;湿热内蕴者,投藿朴夏苓汤、三仁汤清热化湿;气阴两虚者,以生脉散等益气养阴之剂调其根本。


      严世芸常谓,低热虽症轻而因杂,须详辨外感内伤、体质节令,方可精准施治。外感者,他会详细询问患者外感病史、发热时点及伴随症状的变化;内伤者,严世芸细究患者的生活习性、情志起伏、饮食偏嗜以宿疾旧伤等。此外,他还会充分考虑季节时令因素对低热病因的影响,如春令阳气升发,多致风热感冒;夏湿热蒸,易患暑湿低热;秋燥刑金,暗耗肺阴,常见阴虚低热;冬寒阳伏,则见阳虚低热。患者的体质差异也是严世芸辨因时的重要考量因素。强壮体质,多为实证;羸弱之躯,多为虚证或虚实夹杂证。老者气血亏、脏腑衰,常因虚致热;小儿脏腑娇嫩,形气未充,易受外邪侵袭,且易出现食积化热。


      严世芸临证选方灵活,善用古方而化裁精当。邪在少阳者,主以小柴胡汤;兼太阳证者,合以柴胡桂枝汤;湿热内蕴者,选用藿朴夏苓汤、三仁汤。在药物加减上,亦见匠心:自汗多加牡蛎、浮小麦;营卫不和加桂枝、芍药;脾虚挟湿加苍术、厚朴等。同时,严世芸认为,药物的剂量不同,其功效的侧重点也会有所差异。例如,同是使用柴胡,在小剂量6~10g,其疏肝解郁的作用更为突出;而在大剂量15~30g时,其和解退热的作用则更为显著。因此,他会根据病情的轻重缓急,以及需要发挥的药物功效,来调整药物的用量。此外,严世芸还善于运用一些药对或药组来增强疗效。例如,在治疗气虚自汗时,他常将黄芪与牡蛎、浮小麦配伍,以益气固表、收敛止汗;在治疗阴虚发热时,常将青蒿与鳖甲配伍,以滋阴透热。


验案举隅


      刘某,男,91岁,因“低热伴乏力1月余”于2024926日初诊。患者既往慢性肺炎病史4年余,每逢气候变化,易受风寒,发热辄起,口服或静脉用抗生素治疗后即热退症平。2024824日,患者无明显诱因下复见发热,体温升至37.7℃,伴有咳嗽、咯黄脓痰,急赴当地医院完善胸部CT,提示“两肺炎症”,血常规提示白细胞计数升高、C反应蛋白偏高、中度贫血和低蛋白血症,予以头孢呋辛、二羟丙茶碱、盐酸氨溴索、人血白蛋白等对症治疗5日,仍低热不退,体温维持在37.5~37.9℃,咳嗽稍减,痰仍黄白较多,继先后改静脉用予左氧氟沙星、苯唑西林钠、美罗培南,口服法罗培南等多种抗生素治疗1个月,咳嗽咳痰虽较前明显好转,但体温持续在37.3~37.8℃。其间多次复查血常规提示白细胞计数、C反应蛋白等炎症指标数值波动起伏而有加重趋势,且乏力气短日渐加重,双下肢水肿甚,因患者已至鲐背之年,家属甚是焦急,遂求治于严世芸门诊。刻下:低热,日轻夜重,乏力气短,双下肢水肿较甚,无胸闷心悸,纳呆恶心,夜寐尚安,大便稀,矢气频,小便量尚可。舌红苔薄,脉细数。


      诊断:内伤发热(气阴两虚,热入营血证)。


      治法:甘温益气合苦寒泻火,佐以滋阴活血。


      方用补中益气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:黄芪30g,柴胡12g,升麻20g,当归12g,白术15g,陈皮9g,炙甘草9g,生地黄20g,牡丹皮15g,赤芍15g,水牛角50g,猪苓15g,茯苓15g,泽泻15g,桂枝12g,黄连12g,黄芩15g,知母12g,黄柏12g,山栀15g,金银花15g,连翘15g,皂角刺15g,紫花地丁20g,开金锁20g,鱼腥草20g,羚羊角粉0.6g(另冲)。3剂,水煎服,日1剂,分早晚2次温服。另嘱野山参3g研末吞服。嘱避风寒,忌辛辣刺激食物,慎起居。


      929日二诊:家属代诉,患者服上方2剂后体温渐降,3剂而体温恢复正常。


      按 本案九旬老翁,低热缠绵月余,屡用抗生素未退,反致正气更伤。高年之体,肾精耗竭,营卫衰少,本已卫外不固,复受寒凉药戕伐,阳气式微,遂成“正虚邪伏”之局。发热日轻夜重,乃气虚无力托邪,阴血亏虚、热陷营血所致。严世芸遵“中和”之旨,断为内伤发热,证属气阴两亏、瘀热内郁,治以甘温除热合凉血散瘀。


      主方以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,黄芪、人参、炙甘草峻补肺脾,佐柴胡、升麻以散火透邪。犀角地黄汤直入血分,水牛角、生地黄、赤芍、牡丹皮凉血化瘀,使深伏之热转气外达。虑其心衰水肿,加野山参益心气,茯苓、猪苓、泽泻淡渗利水,桂枝通阳化气;肺部余毒未清,配黄连解毒汤合金荞麦、鱼腥草清金化痰、抗炎解毒。全方寒温补泻并用,气血阴阳同调,补不滞邪,泻不伤正,2剂热势减,3剂热退肿消,续以调和之剂固本,遂得康复。可见耄耋低热,非清解可了,重建“中和”乃获效关键。


载自《中国中医药报》2026年1月13日